【口述历史】张大力：回忆东风红领巾志愿者协会

叔孙仲通

受访者：张大力（十堰东风红领巾志愿者协会发起人）

采访者：龙英华（湖北省公益创新研究会志愿者）

采访时间：2024年12月31日

文字整理：胡海龙

做志愿者以前的经历

我出生在宜昌，是在城区长大的，我是葛洲坝集团的单位子弟，所以说是工人家庭。十堰这边是我的祖籍地，父母这一代人都是十堰的，后来搬迁搬到宜昌去的。2003年我20多岁的时候就回到十堰来了，就自己做点小生意。

小时候家里的条件也不是很好，就普通的工人家庭，工薪阶层，从小也是在这种比较贫困的这种环境中长大，周围的人也没有什么特别富裕的。肚子能吃饱，但是你说生活条件肯定是很差的，买不起什么好吃的东西，也没有好衣服穿，住得也差。那时候的精神生活也是比较贫瘠的，也买不起玩具，就是玩泥巴，自己做一些手工的小玩具。那个时候也没有什么图书馆，不可能的，也买不起书，都只有学校发的书。听收音机听广播，那就是最开心的事情了。到了后来将近90年代才会有电视，黑白电视,才能看一下动画片。

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就是能够体会到小孩子遭受的艰苦生活。我们后来做红领巾志愿者，取的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关注儿童。那时候就想，如果我小时候有人能帮我一把该多好。

我父母都是先进工作者、生产标兵，也感觉做好事是一件很有面子、很有荣誉的事情，这个对我后来也有影响。

小时候我喜欢听故事，喜欢写作，后来回十堰做生意，业余就上BBS混论坛，写文章，写故事连载，当时很流行写小说这类的。后来我就进了类似武汉电信这种网站，十堰电信公司的，叫“信息港”，我负责网站、论坛的管理，又做版主又是管理员，又是工作又是爱好。十堰电信的论坛叫车城论坛。那时候还打工，2005年到2006年我到海南天涯社区干了年把。因为当时在十堰谈了女朋友，我在海南太远了，也是一个机会，正好东风公司的网站也需要人运营，我又回到十堰，继续搞我们的东风论坛。那时候东风通信也是比较大的公司了，它跟十堰的电信公司不一样，跟联通也不一样，它是一个独立的宽带运营商。

所以我们就运营东风热线。这个时候很多东风公司的人都在论坛上交流。十堰市里基本就以东风为主，因为十堰的支柱产业就是东风公司，市里的高收入人群基本上是东风人，靠东风人在支撑消费。那时候也没有什么娱乐项目，也没有手机（智能手机），所以都在玩论坛，东风人基本上都在东风热线，它相当于是一个本地的门户论坛。十堰好多人也在东风热线。装了宽带之后要看电影，交友、旅游、户外，包括军事、政治、文化，跟天涯论坛一样，每个板块都非常活跃，最高峰一天有几万帖，每天有大概上10万人的访问量。还不光是十堰市，武汉的、襄樊的，还有外地的，反正只要是东风的，我们公司集团全国的职工子弟都在这个平台上交流。

东风红领巾的成立

江诗信老人可以说是我参与公益的启蒙者，若没有他的感召，就不会有我后续参与众多公益活动的念头。

我是通过胡海龙认识江老的。2006年7月胡海龙在郧西、房县和江老一起助学，8月份他写了帖子《“希望老人”行走在十堰的大山里》发到一些论坛，引起比较多的关注。帖子也发在车城论坛，我被深深打动。作为论坛管理员和网站工作人员，我把帖子置顶了半年，就是想多宣传这份正能量。

江老对我的影响特别大。首先是他的年龄那么大，是我们的长辈；其次他是武汉人，一个外地人能不远千里那么多次跑到十堰关心农村孩子，开展资助和公益活动，这份心意让我深受触动。我觉得自己作为本地人，还有一定传播能力，更该为公益贡献一份力量。江老去世后，我特别遗憾，觉得他做了那么多公益事业却没得到更多推广和宣传，感觉很可惜，所以现在有人为他做传记这类事情，我非常支持。

陈志忠是我身边的公益榜样。最早通过胡海龙了解江老后，我慢慢认识了陈志忠。第一次去他所谓的“志忠爱心助学超市”，在三堰那边，才发现其实就是个小商店，生意挺艰难，他根本不是什么大老板，这种落差让我觉得他格外伟大。对我而言，江老是我心目中的榜样，虽未亲自接触，但陈志忠是我亲眼见证的公益践行者，他身上有很多江老的影子，而且我也通过胡海龙了解到，陈志忠和江老经常接触。在那个年代，陈志忠也很伟大，自己做小生意，挣的不多，还资助很多孩子，还有不少孩子会跑到他的小商店去求助，这些真实发生的事情对人的改变很大的，让我感到身边确实有这种人。以前我总觉得雷锋这类榜样可能是政治宣传、夸大虚构的，但通过陈志忠，我发现身边真的有这样的无私奉献的人，这样的真实的事情。

我们都是受江老感召走上公益道路，而陈志忠是在我们身边的榜样，触动了我，真正看到了，又跟着陈志忠一起去看了，他带着我们一起做，就觉得我们更应该传递出去。

江老主要靠个人力量做公益，虽然有协会，力量还是有限，他自己也很辛苦。因此我后来想着把公益做成可持续的模式，让它扩散出去，让更多人参与进来。于是我就借助互联网的优势，增加公益的趣味性和参与性，让不同年龄、不同阶层的人都能加入，扩大社会影响力，还通过邀请环球小姐参与等方式制造舆论效应，提升关注度。当时我们组织了很多大型公益活动，比如“多背一公斤”，在十堰人民广场、中心广场举办公益巡展、签名活动，邀请很多媒体参与，都是为了给公益造势、加油。

我做的比较早的一次助学，是看了车城论坛胡海龙的帖子以后，找到陈志忠，和他一起到房县去资助江老关心过的孤儿姐弟。不久陈志忠住院，我们一起关注张湾区花果街小岭小学的19个贫困学生。2006年12月，我们大部队去了这个学校两次，第二次去的时候有三百多人，东风红领巾志愿者协会宣告成立。当时取这个名字也是想，我们说关爱孩子，就用“红领巾”这样一个标志，所以就叫“东风红领巾志愿者协会”。

12月份武汉的楚天卫星台主持人艺珈在广播节目中关心小岭小学的孩子，影响比较大，她也亲自来了一次十堰看望孩子们。到了2007年1月5号，她带着她的几位朋友，还有胡老师，一起从武汉开车过来，晚上我们都见了面。吃晚饭在一个饭馆，有两桌，女老板听说我们搞助学的，没有收我们的钱。第二天我们就一起到小岭小学，一起走访了部分学生家庭，下午举行捐赠仪式，钱是艺珈的朋友和听友捐的，有3万多块钱。接下来1月7号是星期天，我们就去了丹江口土台乡，现在叫龙山镇。那边王朝印老人办了个农民读书社，做得很不错。然后我们就又组织了一些网友一起去。

我们开始也没有去想着刻意去做，胡老师他们过来之后，你说看到他们这么远过来，也是感召吧。当时冬天又冷，大冬天我印象很深，在土台乡丘陵地带，山坡上面那个路滑，下雪很打滑，都结冰了，我们把车停到马路边上，看到下面的丘陵，土台乡一片丘陵。艺珈一个女主持人，给我印象很深的，胡老师网名叫达奚武，我们逗他叫他“达老”，达老穿个军大衣。江老，还有他们，看着都是很憔悴的。我说你们从武汉跑这么远过来，到我们十堰来做扶贫做爱心活动，我们是十堰本地的人，我们更需要做一下，我们来接手吧。

当时通过去土台乡，包括跟着陈志忠一起下乡，我就发现很多孩子确实比较困难。因为论坛的网友比较多，而且大多数是东风公司的员工，所以我们就利用周末的时间一起下乡，去了就做点公益活动，给孩子们买点衣服、玩具，或者资助他们读书。

于是后来我们做了比较多的这种活动。基本上那个时候每个月都下乡。所以这都是原来胡老师他们在十堰来给我们播的种子。都是在那时候做的比较多，我们志愿者最多的时候达到几千人。

“多背一公斤”和“多打一份工”

红领巾志愿者我们下乡去做义工的时候，原来的照片都还有，大家网友都很团结的，有人在前面举着旗子，后面浩浩荡荡的走了两三百人，大队伍。都愿意参与，因为这网友一看我们正儿八经的，也不收钱是吧，大家自己去，开着车也好，走也好，声势还是非常浩大的。

我们有很多家长，东风公司的职工，他的想法是想教育孩子，周末了没事带着孩子一块去，让孩子看一下农村的困难，然后也奉献爱心。那时东风公司待遇非常好，工资也高，福利也好，每年高温假还放假，一放放一个月半个月，逢年过节也好，周末也好，都会出去旅游。所以我们当时取个名字，搞了一个公益活动叫“多背一公斤”，就动员我们论坛的网友，跟孩子出去玩的时候，就多备一公斤的爱心物资，比如书、本子、笔，到我们十堰周边的这些小学，给学校捐点书，给孩子们吃的，都可以吃，玩具可以玩，志愿者全部就做这些事去了。

参加我们活动的不光是东风的，十堰市的也多，他们也是在论坛上面看到说加入，都是为了做这个好事。我们不收会费，所以大家都是AA制的。他们都很开心，大家都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任何的什么动机，就纯粹是为了做好事。说白了，平时你自己也下乡去转一转、玩一玩散心，再做点好事也挺好。

我们相当于把公益融入了什么？融入了生活。你纯粹地去做公益是无法持续的。我们多背一公斤，就是动员这些户外爱好者，也不需要你天天去做，对吧，一个星期出去玩一次，顺带着做。当时我们的口号是“快乐大姐”（高佩红）为主大家一起想的：“奉献爱心，传递爱心，帮助他人，快乐自己”。

当时我就考虑到，让网友无限地一直捐是无法持续的，所以我们组织另外一个活动叫做“多打一份工”，就是周末的时候论坛的网友去打工，赚取了劳动收入，然后再把它作为爱心款捐掉。找一些爱心企业，比如说医院，像东风总医院，还有什么装饰公司、酒吧，去帮他们发传单，干点兼职，还有当保洁等等。这种打工也是体验生活。今天比如说大家一起挣了1000块钱，这1000块钱就会拿出来，下一次活动要捐出去，或者买些爱心物资。这样通过自己的劳动、工作筹款，也帮爱心企业做宣传，实现一个公益循环。

我们当时还组织了口腔健康小卫士，小卫士就是小红领巾们，我们论坛网友的孩子，都是小学生，都成为口腔健康小卫士。孩子们拿着传单，带着工作牌，满大街的帮着口腔医院做宣传、做义诊。还有卖报纸，当报童，去帮报社卖报纸，卖了报纸的钱同样也捐掉。

助学往事

十堰下面的县原来都是国家级贫困县，可怜的孩子印象中还是很多的。有些是在困境中孩子不懂事的，后来通过我们这样的活动变得非常懂事。还有像有的孩子是父母双亡，一个人住在房子里头，房子很破，塌了一半，就用塑料布搭着。老师说他学习非常好，他自己非要读书。所以就靠邻居做饭的时候给他舀一点过去。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我们把他的锅盖揭开，锅里的酸菜都长霉了。我印象很深。后来我们志愿者给他资助，一直到读高中、读大学。

很多这种案例，发现这种孩子的时候，我们都会有志愿者给他对接，基本上只要发到论坛上很快就有人认捐。一般我们在去一个地方之前，我们都会先实地去探访，去考察，看真的假的，这个地方的孩子情况怎么样，有哪些困难，我们会把当地的情况收集好，回去之后再通过照片在论坛上发出来，如实地陈述。我们在去之前其实都已经有人认领了，“这个孩子我来帮助”，“那个孩子我来帮助”。

当时我们十堰有一个比较出名的胡安梅老师，“全国十大女杰”，全国党代表。她在郧西县湖北口乡深山里当老师，网名叫“深山红烛”，我们下乡的时候知道胡安梅，当时她还没有那么出名，还没有被央视报道，没有评女杰当代表。我们到乡镇去的时候也是去做爱心活动，东风公司总医院下去做义诊，然后接触到了胡安梅老师——我们有志愿者是医院里头的，在东风总医院负责的，他就组织他们医院什么骨科等各种科室的医生，五六个人，上十个人，一起下去到农村乡镇做义诊。胡安梅很厉害，一个人在一个很山的乡村小学里教书，因为她父亲说是帮孩子垫钱读书，结果借钱，他在讲桌上去世之后就欠了很多外债，学校也没人管了，所以她接手了教鞭，就这么个故事。当时我们发现这个老师好年轻，为什么在教书，不去打工了，一听她的故事挺感动。我们在东风热线请她和网友互动过。

那个时候还没有手机，我们就在农村搞什么一封信的活动，当时叫“鸿雁计划”，让我们志愿者的孩子跟农村的孩子互相写信，每个星期或每个月写一封信，双方就形成这种笔友的关系。这些活动，真正感受到确确实实我参与进来，奉献爱心，传递爱心，帮助他人，最终一定要快乐自己。

关爱法律孤儿

要说那些年感触最深的事，就是“法律孤儿”了。服刑人员子女我们叫“法律孤儿”。我们发现有很多孩子，父亲判刑坐牢了，然后孩子的母亲就跑了，也有去世的，事实上就没有人管这些孩子了。有的孩子可能是因为没有500块钱或者多少钱的路费，长到8岁、10岁都没有见过父亲。有孩子刚出生一个多月父亲就坐牢了，奶奶去世了，就跟爷爷在农村种地生活，吃饭都成问题，就没办法去监狱见父亲。后来（2007年初夏）我们组织这种爱心企业，资助路费资助学费。因为我们论坛有很多做生意的，就自己包车，一车把孩子们拉到监狱，联系狱警开通这种见面的渠道，让他们跟父亲团聚。这个事很多媒体报道了，当时还得了一些新闻奖项。

有一次在襄北监狱见面的时候，有的孩子七八年、上十年没有见过爸爸，有的从出生没见过爸爸。我记得有个孩子画了画《我的爸爸》，他想象中的爸爸，从小别人都有爸爸，他妈妈已经去世了，在去之前激动了两天，一晚上没睡，然后一路上怎么样，终于见到爸爸了。在监狱里犯人见到孩子哭得哟，当时说要改造，一定要赶快出来。

当时我记得我们走的时候的几个场面。我们面包车要开走了，孩子一直不喊爸爸，因为从来没见过，都很陌生，有抗拒，爸爸在那哭喊，但是抱着他哭他没感觉。一个小女孩是我印象最深的，我们从帮教大楼出来，马上要出监狱了，我们的面包车停在帮教大楼门口，犯人在楼上，到楼下来送，送我们走，然后孩子突然间从面包车伸出头，往后挥手，喊“爸爸”“爸爸”，很大声，疯狂地喊，然后哭着要下车。她爸爸听到喊就猛地从后面追，后面狱警们就追他，把他拉着，车上的小姑娘“爸爸”“爸爸”疯狂地喊，然后我们把那车停下来，那小女孩跑回去趴在他怀里哭。那个场面我记得很深刻的，小朋友当时还在抱着，就从车窗里伸出头来，一直挥手，哭得撕心裂肺，很多人拉着她爸爸，小孩子跑下车。这个照片还在。真的这是过了好多年了，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这应该是做公益的意义，就是我们说真正帮助到别人。

后来犯人出狱之后，还给我们志愿者带了土特产。他是说通过上次我们这个事情，让他觉得对不起孩子，所以他一定要好好改造，早点出狱。所以说后来出狱之后还专门托人给我们送土特产，我印象比较深。

有个孩子考上大学还写了一封信，叫《在逆境中坚强》，这是他成长中的一些故事，他意识逐渐成长，后来变得很坚强，这么一个故事。这封信给我印象相当深刻的。

有一个装饰公司老板认领了公益活动，到襄北监狱给我们出车，整个费用他大概花了1万块钱还是8000多。后来他出去坐车打的，的士司机不要他的钱，他觉得非常非常开心。他说我做生意十几二十年，这次花的钱太值了，他觉得自己受尊重。司机不要他的钱，问是为什么，人家说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你是不是上次做公益，送孩子去襄北监狱，你看孩子哭得好可怜，你真是好有爱心的企业家，你做这个好事，我就这趟免费拉你，也献出我的一份爱心。他当时就感觉非常开心。

团队活动的运作

我们没什么复杂的架构，说白了就是论坛的一些网友搞的活动。当时就是论坛里的“爱心志愿”版，设了两三个版主，也就是我们的快乐大姐、二姐、三姐，这就几个人，加上我，我算是红领巾志愿者协会的会长、创始人，主要就我们这五六个人在组织，剩下的就像是每个部门一样的。

比如我们阿拉哥（“阿拉丁”，本名赵亮），他负责物资部，每次涉及到物资车辆调运，他去组织网友。比如这次参与的20台车，这20台车就归他负责，安全也好，路线也好，领头的也好，都归他负责，只要分工就行了。今晚我们就六到八个人在具体地负责，然后剩下的是松散的，这次来的是这些人，从这些人中选出一些骨干，然后慢慢地扩张进来。不是固定的，也不是说你固定的这3000人每次参加，他说今天有时间就他来，反正每次就这样。大家都是自费，没有资金，也不收会费，没有啥框架，没有组织纪律。

我们策划想到要搞什么活动，就提前在论坛发个帖子通知一下，召集大家来参与。我们都有群，那时候还给每个人发了胸牌，做了工作牌、志愿者证，上面有编号，比如001、002，都有电话号码。我们一做活动就会群发通知，志愿者们都在等着通知，活动一般都在周末，因为周末他们才有时间。很多人是人拉人，我们后来能有3000多个志愿者，很多就是这样传播的，带同事来，带生活中的朋友来，还有带孩子学校的同学家长来。

每次活动，比如有300人参与，我们会分成10个队，每队30个人，有队长举旗子。因为大家是自发来的，都很热情，愿意参与，所以纪律很好，跟部队似的排成一队一队。我们在广场集合好后，几个骨干就开始分工。一队今天干什么，整理物资；二队干什么，比如去收集孩子资料；三队干什么……各队分工下去都是干活的。每次根据活动范围大小，大型活动最少有二三十个骨干全方位负责。人太多了，一出去几百人，最多六七百人。出来的人大概50%都带着孩子，还有30%到40%是年轻人，比如刚来东风公司上班不久的大学生，20多岁。

因为经常组织活动，组织多了，大家都很自觉，都是成年人，都是非常有爱心的，至少是善良的人，出发点都是好的，都知道是来做好事，都能遵守基础纪律，比如不踩庄稼，不偷摘果子，不采路边的花，因为他们本身也要给孩子做榜样。我们提前都会说好，比如下去不能白吃别人的饭，吃了别人一碗面我们就给他10块钱，大家都准备好钱，绝对不占便宜。

我们的活动，基本上没有混乱或者矛盾。因为就像我说的，其实就是五六个人、七八个人在负责做这个事情，剩下的都是参与者，我们不涉及资金，也没有利益，更不存在权力，都是来干活的，所以没啥争斗。

我们有安保部，有退伍军人，像东风公司的职工退伍军人。有一个网名叫“军风”的，他就负责每次活动出去的安保。他骑摩托车骑得好，带了十几个跟他一样的摩托车爱好者，都是小伙子，他们就负责机动巡逻，看着哪儿有小孩需要照顾，帮人扛东西，背爬不动的人。他们这十几二十个人是固定的，每次公益活动，安保部必须全权负责，前面、后面、中间都安排好人，每个队的队长我们都配了对讲机，方便呼叫协调。安保队会提前骑摩托车把路巡视完，哪里路窄，哪里危险，怎么绕路，都提前侦查好说好。前面有开路的，基本上提前把路况和布局都规划好了。

后来组织越来越大，影响到市政府了，政府都关注了。他们关注之后，就说我们可能没有注册，是个“非法组织”（事在2007年3月）。我们说我们是网友组织，我们又不收钱，爱心款也没经过我们手，都是志愿者自己亲手交给学校和孩子，我们也不囤积什么。他们说这不行，必须要有组织。后来差点闹起来，还真差点把我们强制解散。反正后来就不了了之了，因为我们找东风公司团委挂靠，东风公司团委就给了我们一个授权似的，后来一看是东风公司的，十堰市那边就没管了。

我们出去大人小孩的，声势比较浩大，政府还派过警车给我们开道。警察听说我们做活动，会来前面开道，帮助维持秩序。

趣味性和利他思维

当时我们的活动，跟快乐大姐等几个人一起策划的。我们当时想了很多。因为公益这种东西一定要有“造血功能”，不能够纯公益，纯公益是不可持续的，除非有持续的捐助。你如果想要公益这个东西能融入社会，让老百姓都参与进来，让它更生活化、更有趣味性，就要有利他的思维，或者说，要让人有所得。

我们经常讲一种利他思维，就是你帮助别人的时候一定要快乐自己，志愿爱心这个东西就是一个传递的过程。所以我们的口号一直是：帮助他人，快乐自己。你帮别人，别人帮你，大家都开心。正因为秉持这个理念，我们很好组织，随便发一个帖子，大家就哗哗地抢着报名，因为每次都很开心。大家出来的诉求不一样，每个人的需求你满足他，他就积极，每个人各取所需。

所以我们说，公益一定要让每个人都能在参与中有所得，要有一点商业化的思维。参与者没有所得的话，一味地付出不长久，绝对不长久。你自己感觉到快乐了，你才会主动地想去做，是吧？所以我们叫“奉献爱心、传递爱心”，这个爱心要传递下去。不传递，你始终就这几个人做，很累的。你帮助他人的时候，别人获得帮助，但你也一定要获得快乐。这个快乐可能从哪里来？每个人的诉求不一样。所以就需要把志愿者活动好好运作，公益活动一定要有运作，要策划好。

参与公益，有的人是为了户外，想到大山深处原始的风景去玩，游山玩水，吃农家饭还挺开心；有的人是为了交朋友；有的人是为了教育孩子；还有的人是为了宣传打广告，比如有些企业家。

比如说这个人参与进来，他的动机可能一开始不是为了献爱心，他就是想让自己的孩子去看一下农村的孩子过得很苦，教育孩子“你看你们要听话，要懂得珍惜，你看农村的孩子多可怜”。但他确实去了这次之后，他拿出了比如100块钱，或者拿了书、拿了本子、买了书包，他做了一些“等价交换”。我们给他提供了一个教育孩子的平台，但同时要求他这次来必须要带物资。你要空手不带物资也不会让你参与的，对吧？空手不参与。我们没有任何其他的费用，都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大家自己创造价值。我们后来策划就是说要把大家的积极性利用起来，大家愿意干活。这就是一个良性循环。

有的人就是为了谈朋友。因为我们志愿者里有很多单身、漂亮的小姑娘，这就吸引了很多单身的小男孩。我们会有意让这些单身的小姑娘来负责一些事情，后面就自然有男孩子去大量地干义工，都想表现一下自己多有爱心、多积极。确实撮合了不少对，有很多对都是通过活动认识、谈朋友然后结婚的。包括我自己也是，我当时做的时候也是单身小伙，一样的。我做活动我媳妇看到我这个人挺有爱心，才跟我谈朋友结婚的。

有的是退休了没事干，想发挥余热、丰富生活。比如我们的快乐大姐，当时快到退休了，还有很多退休的大哥。他们有时间，而且东风公司的职工很有文化，那时候待遇好、条件好，设备也多，像照相机、摄像机。

有的人可能是为了来释放压力。我们这里不问出处。有很多原来是东风公司某个专业厂的领导、书记，管着几千上万人，但到我们这儿来就是一个编号，比如008，或者一个网名，谁都不知道他是谁。有的认识的人会说“这是我们书记”、“这是我们局长”，但不认识的谁管你是谁。大家做公益没有任何目的性，发心非常好，所以都很放松。你看有个局长50多岁了，平时很严肃，来参加活动时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在河里洗澡游泳，开心得很。

有人可能是把周末活动当成旅游，出来玩。我们去的都是农村山清水秀的地方，有的人顺便去买土特产，比如买土鸡蛋、土猪肉什么的。志愿者一下去，经常把老乡的鸡蛋都买完了，这也是做好事帮助他们。

所以，每个人他的诉求不一样，但他们都给我们的志愿者活动添砖加瓦，都愿意做点事。很多人刚开始报名，可能就是那种为了教育孩子，但参与着参与着就觉得挺有意思，就开始主动地去帮忙，比如整理物资、分派物资。甚至还有老板主动捐出自己的房子（他另一套房子空着），给我们做爱心物资的仓库，论坛的网友、粉丝们捐的衣服、书本，平时都收集到他家里去。就这样，慢慢有一些观望的人就被带动进来了。东风公司职工条件好，家里一般都有车，两千零几年就有，我们需要车，一说马上就有几十辆，免费提供，油钱自己垫。他们把这当作献爱心，出车当司机，帮我们拖物资、带人。

因为我们经常做公益活动，会邀请报纸、电视的媒体，因为我个人的社会关系，包括志愿者里也有电视台、报社的朋友，媒体也喜欢宣传公益正能量。所以说，企业一看有电视台采访他是吧，报纸上给他登，他就愿意来。我们当时做志愿者活动的时候，就考虑进了这些。

还有爱心企业跟我们合作，像愿意捐助的医院，比如我们这个星期发现这里有个孩子比较可怜是吧，可能需要帮助，大概涉及需要一台车，可能还需要2000块钱的费用，ok，如果这个企业捐助的话，我们会给他相应的广告宣传，因为网站自身有流量，广告价格就相当于给他置换，这样的话慢慢地就会形成很强的志愿者凝聚力，大家交朋友很开心。

我们做完活动，志愿者几百人很累，辛苦了一天犒劳一下自己，就会去店里聚餐，搞团队建设，AA制，大家很开心，有时还去KTV唱歌，一个人出几十块钱拼单。所以很多企业老板欢迎我们，我们做活动他们就愿意捐助一些东西。活动声势壮大后，宣传效果出来了，很多赞助商、十堰市的私营老板、饭店餐饮老板都愿意赞助，因为我们的活动能带来消费。

搞活动要策划好，每次活动有主题。就像我们做“口腔健康小卫士”这种小志愿者活动。为什么要发展很多小志愿者？因为很多爸爸妈妈就想让孩子去做爱心活动。比如，我们让孩子把家里的玩具拿出来义卖，我们在广场上、街边搞义卖，小朋友把自己的玩具拿出来卖，卖的钱拿去捐。比如今天义卖了50或100块钱，就留着，下个周末我们就下乡去，由这孩子亲手交给贫困的孩子，或者买成书包、笔、本子带下去。小朋友觉得也很开心，周末出去转转玩一玩，能体验一下打工的感觉。

这个活动，医院也得到了很大宣传。医院一看，十堰市一夜之间突然有了两三百个小志愿者免费给他宣传一天。对于医院来说，他随便请个人一天也得100块钱，而我们小朋友可能只要50块钱，成本要低。对我们来说，两三百个孩子带来的1万多资金，我们马上就可以把它变成公益物资了。

医院看重的就是你能组织两三百个孩子在街上给他们做宣传。他平时花10万可能都得不到这种效果，不会有两三百个孩子家长愿意让孩子去帮助企业做宣传。而我们这个目的就不一样了，孩子觉得挺好，而且医院还给这些孩子提供免费的口腔健康检查。检查完，如果孩子家长要给孩子治牙，就在医院产生消费了。虽然家长到哪儿花钱都是花，孩子牙确实要补，但到这儿来，这医院挺有爱心的，我就在这儿花了，价钱一样，服务会更好。所以这就是一个循环。

大概就这么回事。包括我看国内的公益，说真话，还没有我们07年、08年当时做的好，我们把这种趣味性都全部考虑进去了，对吧？

善的传递

后来大概在2010年左右，我自己去开店做生意，做装修建材去了，我就没做这个红领巾工作了。剩下的是快乐大姐他们自己干的。他们毕竟是工人上班的，没有这么多点子，他们就开始自发地自己去玩。后来有时候就参加一些麦田计划的活动，他们就分散到麦田那一些志愿者组织里去了。再以后论坛也开始衰落了，智能手机开始了。

后来我就自己开店了，2014年以后，我们做了四五次的课桌椅捐助，我自己做的。有些乡村小学的桌椅都很破，正好当时做定制家具我就捐掉了。当时我们代理定制家具的品牌，基本上一两年就捐个两三百套。我们应该捐了有几千套课桌椅，当时我是在红星美凯龙，红星美凯龙的总经理他也挺有爱心，我说我们企业是不是也做点公益，那个时候还是有志愿者，我们就把红星美凯龙拉到一起，我们也去下乡去做爱心活动。那企业捐助就更大方了。就是在我们工厂把课桌椅做好，然后直接发到十堰来。  

这个一直做到2020年、2021年，但志愿者组织就没做了。那个时候确实没有精力了。那时候我们这些论坛的朋友，包括快乐大姐年龄也大了，已经抱孙子了，大家都比较累。而且互联网当时网站的工作我们也没做了。所以后来就把这个事情停了，红领巾志愿者协会就停下来了。

要说公益对我的影响，那肯定影响很大。这个东西我们经常讲，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对吧？你通过公益，我们结交了很多的朋友，也有很多的朋友因为我们做好事做公益而来支持我们的生意。包括你的心态也有影响，对吧？只要你做事情向善，不去坑害别人，有这种只要能帮助别人就尽量能帮到别人的志愿者精神，你可能在做生意的时候都会顺利很多。可以说我们经常讲叫“逢凶化吉”，要多行好事，真的，经常我跟我媳妇在说，我说我们很多时候好人有好报，这真是福报，是吧？很多事情都是福报，一件两件三件，每次遇到困难的时候，我也最终都能逢凶化吉。这么多年了，我发现应该都是我们原来多做了很多。你平时多做好事就行了，因为你只要有一颗向善的心，你做什么事情都不会有很差的结局。

对自媒体时代公益现状的思考

现在这些年的公益，跟我们那时候不太一样了。现在是自媒体时代，信息是碎片化的。以前咱们论坛掌控在主要人员手里，比如说我可以让帖子置顶，可以推荐到全论坛，也可以让每个进论坛的人都弹出这个页面，我可以在首页上做横幅、做广告，或者做图片轮替的那种图片新闻。这样更集中化，就需要有发起者。那时候传统媒介也比较集中，报纸电视，基本上一宣传它就是主流媒体。现在碎片化，每个人有他自己的视频，每个人都会有很大的传播力。你要想找某些人去发起、去实施，难度可能会更大，因为每个人都太有个性化，年轻人的个性比较强，独立性比较强，不像原来的70后、80后相对来说中庸一些。

自媒体它有好处，也有坏处。第一是信息真伪难辨。有些人想着拿公益去变现，现在特别多，就利用摆拍去做慈善，比如看路边要饭的，给路边的老大爷丢100块钱，拍孩子多么可怜的段子，摆拍段子就是要带货，用公益来博眼球、博同情，甚至编造一些虚假的，又来一个反转，作秀的痕迹很大。这种是非常伤害公益的公信力的。你会发现很多人现在不相信了，这样的话对公益的社会性参与影响就很大了。这个人想红想当网红，目的性很强，又缺乏有效的引导，公益被利用，影响到人与人之间信任度。

第二就是创造性的问题，没有创造性就不可持续。我看各大平台都有公益的频道，抖音有抖音公益，腾讯有腾讯公益，他们也很重视，也在做，但是好些公益组织都是缺乏创造性，是不接地气儿的，缺乏“利他思维”——他只做自己的，不考虑参与者的感受。我们那个时候讲公益你要有创意，要有参与度，每一次活动要有主题。

第三，现在的公益，我看很多是小范围的，难以引发大范围的参与度。你没发现吗？你看现在社会大众，包括抖音、小红书各个平台，你在哪儿看到过这种社会大众型的公益活动？你看我们原来论坛那个时候，大家都在做公益，像麦田计划，湖北麦田就有很多团队，那时候真的百花齐放，每个组织都声势浩大，人都很多。但是现在几乎就没有了，就属于那种小范围的了，感觉就不像以前是社会大众参与的。就像广场舞，每个人都要参与，你要把公益变成广场舞，而不是变成你的爵士舞，就你们几个人喜欢跳。一旦把它变成广场舞，大家都能跳都能参与。你看大妈们跳舞还一个人一块钱，你宁愿一个月交10块20块，领舞的阿姨就很热情，每天教她们跳舞，人拉人，就越来越多，就变成群体运动了。而且因为这帮人跳得好，我们也组织一帮人去搞，可能就有一种比拼的氛围，很快就会有第二帮跳广场舞的人，就传播嘛，是这个逻辑。

再一个就是人才，公益专业的人才也留不住，现在公益组织缺具体负责策划的人。其实任何事情说到底就是人才。包括抖音上，那些策划大师很多，他如果来做公益策划肯定能做得很好，但是这些策划大师却没有人做公益，或者没有公益组织跟他对接。为什么？他不愿意把自己的光环给别人，可能有些人觉得几个人挺好，让别人参与进来光环就给了别人了。我相信这些人他也愿意参与，是吧？因为缺乏平台，缺乏有力的组织者搭建这个舞台，有人搭舞台的话唱戏的人就多了，优秀人才多得很。

以后就靠像你们这种大学生，毕业以后如果能把这个事情当成一个事业去做，真的是一个能够改变中国现在趋势的事情。中国人自古都有“上善若水”“从善如流”这种向好向善的情怀，儒家文化也好，道家文化也好，都是教导人向善的。所以我觉得中国的文化传统比较好，有公益很大的土壤，完全有可能会发展一个全民的公益运动。

全民公益运动，就说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志愿者，不一定非要去组织个什么协会，比如红领巾志愿者协会，不一定非要给你发个志愿者的牌子，每个人都可以称为志愿者，每个人都是红领巾，只要你去做。但你得给他个建议呀，比如在抖音上有人发起一个倡议，我们每个人出去玩的时候，周末玩的时候是不是能怎么样，他觉得这个建议好，倡议这个事情，慢慢形成一种“热搜”。你看现在抖音上大家都在秀舞，秀吃美食打卡，如果说能把公益打卡，把公益变成一个热搜打卡，每个人都今天到哪儿拍个照，大家都在拍，如果做成这种形式，有这种创意带头，再加上平台的合作、推荐，我估计很快都会有大网红、大明星带头。为什么？人人都想做点公益给自己脸上贴金嘛，你这些企业家也好，明星也好，几千万粉丝的网红，谁不想参与点公益给自己提升下形象？

所以说你只需要有一个点火的人，其实现在是干柴烈火，中国现在缺这个，这是空白的。你要有一个人点一把火，这就是社会需要，尤其是现在各个平台抖音、小红书、视频号，太缺这种东西了。天天吃喝玩乐他也知道不对，他也想要弘扬一下正能量，而你正好有这么个东西，正好符合平台“分享美好生活”的定位，我估计他会给你机会。

当然这还要有策划，一定要先形成策划案，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联系抖音平台，先联系10个20个网红，平台打个电话，网红都给面子，带头去拍，带头去做这件事情，然后带动粉丝也去做，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起来了。一定有策划的痕迹，没有策划的话你想靠自发那是不可能的。这需要我们去组织这个事情，先把策划案拿出来，再去执行。可能这一阵风潮一过来，就会形成一个全民性的标志性的活动。

（本文经张大力本人审阅）

整理手记

十堰是秦巴山区中心城市，东风红领巾志愿者协会2006年正式成立，是湖北公益发展史上的重要环节。张大力（网名“散步的青蛙”）作为团队发起人和许多活动的主要策划者，讲述了许多动人的细节。

2006年-2010年是东风红领巾团队发展的高峰时期，他们为十堰助学做出了巨大贡献，带动了广泛的社会参与。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们的活动为十堰市县之间、城区市民与郊区原住民社群之间加强沟通、交流做出了极大贡献。2006年年底到2007年年初，他们数百人到张湾区花果街小岭小学助学，很可能是1969年十堰建市以后城区市民和近郊原住民之间第一次深度的大规模的公益交流活动，在十堰城市发展史上都有重要意义。在郧西，他们联系东风总医院为先天性心脏病患儿“小飞飞”免费做手术，传播“全国十大女杰”之一湖北口乡胡安梅老师的事迹，都产生了广泛的影响。他们长时间关注江诗信老人关心的房县的贫困学生，延伸出来一些感人的故事，当年的受助学子有的如今也在资助多名同学，爱心传递达20年之久。这些交流后来自然地导向了文化融合。

东风红领巾和丹江口市土台乡（2012年改名龙山镇）渊源深厚。2007年1月他们第一次到土台乡，就决定长期关注这里的贫困学生。张大力、高佩红（网名“快乐大姐”）、赵亮（网名“阿拉丁”）等志愿者骨干和开办农民读书社的本地文化老人王朝印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张大力结婚王老专程到十堰祝贺。2023年4月王老去世，张大力从成都赶回十堰送老人家一程。2008年秋，丹江口库区柑橘滞销，团队和王朝印老人商议组织义卖，带动了整个十堰市官方民间以及东风公司的参与，北京电视台、中央电视台为橘农呼吁，最后库区3亿公斤柑橘全部卖完。丹江口与十堰之间以前因为武当山归属问题存在较为广泛的对立情绪，这次义卖成功，民间关系有了极大的改善，可以说这是一次里程碑式的事件，为市县携手争取南水北调工程可能带来的发展机遇奠定了良好的民意基础。2010年秋，丹江口水库二次移民进行时，东风红领巾又主动组织“关爱小移民”活动，传播了关爱移民、致敬移民的意识。他们是库区发展的大功臣。

东风红领巾志愿者有着博大的关怀格局，他们关注的对象远远超出了本市乃至本省。团队刚刚建立，他们就组织了为陕西商南县患儿“小义宝”募捐的活动。2007年7月鄂陕志愿者组织“三千里汉江行”跨省联谊和社会考察活动，十堰是重要一站，张大力组织了“百人爱心论坛”。2007年11月，他们关心爱护搭错车到十堰卖辣椒粉的洛阳嵩县老人，前来接老人回家的洛阳记者都十分感动。（见2007年11月15日《洛阳晚报》报道《“傻根”老汉城市流浪记》）

张大力讲述的十堰志愿者纪律严明、组织力强、行为习惯良好等特点，显示了东风公司员工的高素质。这种素质反映了三线工业移民文化的特点。陕南、鄂西地区多个城市都有三线工业移民（包括二代移民）成为志愿者带头人的现象，十堰、安康、荆门尤为明显。湖北的志愿者精神有一部分是从三线移民文化转化出来的，张大力讲述的具体事例提供了非常有意思的理解视角。

早年的公益先驱，如江诗信和陈志忠，都承受了巨大的道德压力，张大力和他的伙伴们从一开始就深入思考，如何让公益吸引大众参与，将公益生活化、趣味化、时尚化，为此他们有许多尝试和创意。在“多背一公斤”活动中，他们将子女教育和助学行动结合起来，达成城乡之间的互利双赢。“多打一份工”不用志愿者花钱就可以筹款，还通过社会角色互换体验，增进了不同行业、阶层人士的理解和交融。他们还请过环球小姐中国赛区冠军到土台乡助学，相当于请明星为助学代言，当时这种做法是非常罕见的。“关爱法律孤儿”活动让服刑人员子女见到了多年未见的父亲，情形十分感人，同时也在传递新观念，让大众减少对这些孩子以及他们父亲的歧视。在土台乡，红领巾志愿者还组织过到龙山塔的户外旅游活动，外籍教师也有参与，可以说这是库区乡村旅游开发的先声。

早期志愿者关注助学、救助病人，往往是救火队员样的角色，先发现了问题然后想办法去筹资去解决问题，被动回应的成分比较大。我们都经历过这个过程。红领巾志愿者做事非常踏实，但他们从一开始就注重运策划和运作，行动之前先拿出成熟可行的方案，并在以后的实践中不断完善，主动尝试新的做法，回应新的社会课题。这是从“要我们做什么”到“我们要做什么”，显示了很强的创造精神。湖北省公益创新研究会成立前讨论定名，大家选择了“创新”这个词，因为公益的意义本来就重在社会创新；回想起来，早在2006年、2007年，东风红领巾就有这样的意识了。

张大力不仅是公益的行动者、组织者，更是一位思想者。他提出做公益要有“利他思维”，需要让各方都有收获，都能感到快乐，而不是从“我”的感受出发。公益最大的障碍是“我”，他很早就从“我”中跳出来了，他是在“无我”的状态里思考问题的。他把社会看作整全的系统，选择合适的着力点，推动形成公益力量和人的情感流动生发的正向循环。老实说在20年后的今天，能达到他这种认识维度的公益人并不是很多，“我奉献我快乐我高尚”的思维可能还是比较普遍。常见一些团队活动推文，重点不在写支持公益的其他各方，而是常规性地渲染义工、志愿者自己“高尚”、“有爱心”，这就有些文不对题了。张大力还曾提出公益和商业结合，当时并不是没有争议，至今公益界相关的争议也没有消失，但是他和团队当年的探索是非常有价值的，到今天也未必过时。就个人而言，2008年初提出“公益的核心在改变人”的理念，受到张大力和东风红领巾团队很深的启示和影响。

2013年以后，东风红领巾团队活动逐渐减少，现在网上能看到的最后的痕迹是2016年的。协会解散了，多少是令人遗憾的，但换个角度看，他们播撒的公益种子已经在广泛地开花结果。许多骨干参加了麦田计划的十堰团队，至今麦田十堰论坛还在更新网帖，这种事业认同在微信和短视频时代是罕见的。还有的成员后来发起了新的公益团队，如当今已经很有影响的“沧浪绿道”环保组织。东风红领巾的社会功绩将永载史册。（胡海龙）